汪永晨 2007年12月27日 13:18
此时的长江水是青色的。这让人想起那句老话：水至清则无鱼。2005年三峡大坝蓄水前，长江水曾经和黄河一样，是黄色的。黄色主要来自于江水中的泥沙。在一定含量标准下，泥沙是江水的“营养品”，吸附在泥沙颗粒表面的有机物为长江水生生物提供了丰富的养料。现在长江水变成了青色，专家却认为，“这并不一定是好事情”。
长江水资源保护研究专家、长江水利委员会水资源保护局前局长
翁立达先生告诉我，现在长江的“清”，一是上游本来常下暴雨的那些地区近年来没有充沛雨水，冲带下来的泥沙有限；二是上游修建的大、小水坝把泥沙层层拦堵了下来。在
翁立达先生的主持下，《长江保护与发展报告2007》于2007年4月14日发布，并于9月25日在第三届长江论坛上再次宣读。这是今年“长江新闻”的重点之一。
《长江保护与发展报告2007》（以下简称《报告》）共403页，涉及水环境、生态、资源、流域灾害等各个领域，客观系统地介绍了长江的整体“健康”状况，是一份长江的“体检报告”。我注意到，这份报告的全文中，“保护”都是放在“发展”前面的。
我们的考察船用时近四个小时通过了三峡大坝水闸。因为三峡水电工程，“水电对长江的影响”这一章格外引起我的注意。报告在这一章开宗明义地指出，国际公认“40％”为水资源开发程度警戒线。目前，金沙江流域的水库规划总库容达到径流量的83％；长江上游地区水库规划总库容达到径流量的61％，如果考虑大量分布的小型水库，水库控制的径流量将超过年径流量的70％。
梯级开发是长江上游水电开发的重要特征。该《报告》称，长江上游金沙江干流、雅砻江、岷江、大渡河、乌江等均将建设一系列梯级水电站，进而形成梯级水库。可以想见，这些梯级水库将大大改变河流的水文和理化特性，对河流生态环境产生潜在的、叠加的影响。
河流生态系统包括非生物部分（即生境）和生物部分，梯级水库对河流生态与环境的影响首先表现在生境方面，具体包括河流水沙输移过程、水体连续性、流态、流速、水温、水质、溶解气体和透明度等各个环境要素。
水电开发迅速的长江上游是许多洄游鱼类的重要栖息地。洄游鱼类需要“三场一道”：繁殖尝育肥尝产卵场以及洄游通道。梯级水库的建设将直接造成洄游鱼类生命通道的阻断。同时，梯级水库形成后，河流流态将发生由激流到缓流的转变，这将使原有的适应激流的鱼类失去生境。有些水库工程设计规划时曾想采用修建鱼道等过鱼设施的办法，但是，此种救济措施的效果尚未形成科学论证结论，因此，目前已建大坝均未考虑修建鱼道等措施。
“绿家园志愿者”环保组织从1997年就开始关注长江里特有的哺乳动物——白鳍豚。我们知道，白鳍豚陷入濒危困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食物的匮乏。在《报告》里，我找到了相关内容：三峡工程建设时，为了保护长江上游珍息特有鱼类，减小工程对生物多样性的影响，国家设立了“长江合江—雷波段珍稀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”。
但是，我的调查发现，金沙江一期工程（向家坝、溪洛渡水电站工程）实施后，长江上游河道与水文情势等发生一系列的变化。针对鱼类生存环境而言，主要是水流流速减慢，洪峰削弱，库区泥沙增加，水体污染自净能力减弱，坝下河道冲刷加剧，水温降低，等等。这些变化直接导致许多珍稀鱼类的产卵场被破坏，合适的栖息生境大规模缩小，从而对长江合江—雷波段珍稀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生态环境带来严重的不利影响。
我问
翁立达先生，自然保护区评定的标准是什么？这些标准要根据我们人类的开发而改来改去吗？鱼能按照我们人类的指挥棒“移民”吗？
翁先生用《报告》中的科学调研结论回答我。随着长江干流上葛洲坝、三峡等水电站、沿江堤、水闸工程的建设，主要生活在长江里的河海间洄游鱼类（如鲟鱼、鲥鱼等珍稀鱼类）已大为减少。国家一级保护动物——中华鲟的产卵地原在长江上游合江至屏山段，长约800ｋｍ，有16处产卵场。三大条件——9—13ｍ水深、稳流、卵石齐备。葛洲坝水电站建成后，虽然在葛洲坝下游形成了人工产卵场，但产卵场面积大大缩小，仅为原有的1％—2％。还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鲟、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胭脂鱼，都因为建设水库、河滩被淹没，原有的产卵场以及栖息地、洄游通道遭到破坏。
翁立达先生曾是长江水利委员会的高级官员，在长江上工作了42年，现为长江技术经济学会秘书长、长江论坛秘书长。《报告》中“电站梯级开发对生态环境的影响”一节由他主笔写就。关于三峡工程之“利”，
翁先生更多地强调的是它的防洪功能。他说，兴建水库后，通过人工调控，减少了洪水灾害，提高了水利用的保证率。但是，水库减弱了河道的自然洪枯过程，而水生生物的生境需要有一定幅度的变化，河道周而复始的洪枯现象是河流和河道的形成的必要条件，洪枯演替引起了河流水位、水温、水量、含沙量和消落带等的变化，这也是维持河流自然生境的需要，是维系河流生物多样性的基础。
“这些年，长江里的鱼也不好吃了。”长江上主要的经济鱼类——四大家鱼也受到了影响。四大家鱼的产卵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水温和涨水等环境因素。在4月底至5月初的繁殖期，如果水温不到18℃，产卵困难；鱼卵在随水飘流过程中发育、孵化，漂流距离可达300—400ｋｍ，但流速需大于0．2ｍ／ｓ以上，否则鱼卵和鱼苗会下沉而不能正常发育。水库建成后，常常是河滩淹没、产卵场减少、流速减缓，鱼卵难以漂流孵化。
水库对流域的生态与环境产生的影响，有些影响是短期、可逆的，有些则是长期、潜在和不可逆的。《报告》称：水库对生物的影响是一个长期和复杂的过程，梯级水库对生物的影响更是一个长期、累积的过程。由自然生境转变成人工环境后，在自然生境破坏、人工环境形成的过程中，一些生物会通过自身调整可以逐步适应新的环境，但另一些生物会因不适应新环境而发生退化或消亡。由于河流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，其中的各种生物均有其特定的地位与作用，不同生物之间相互依存，因此，一个物种的消亡，必然会影响其它生物的存亡和整个生态系统的完整性。大坝及水库对生物的影响、生物对水库建设的生态学反应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过程，需要长期观测和研究才能有深入的认识。
